蓁山上的烟火

2026年07月03日

冯宝新

看过一些写泥土、庄稼、方言,甚至所谓写乡村乡愁乡情的“乡土文学”,要么刻意雕琢自然风光,用力描摹山河盛景,把山野田园粉饰得虚假失真;要么悲情叙事农家生活,把苦难写得凌厉刺骨,也许博得一些眼球,热闹喧嚣片刻,便泥牛入海无消息。可当你读了《蓁山笔记》后,就会发现作家高吉波笔下的蓁山,始终沉静安然,不声不响,不骄不躁。一缕轻柔炊烟漫过浓郁叠翠的山林,稳稳地栖居于语文读本之中,一年又一年,温柔如初,耐读如初。该作品自2002年发表以来,历经20余年岁月打磨,依旧熠熠生辉。

从黄务老屋中撤出,暂离尘世喧嚣,隐居蓁山一隅,高吉波先生把平淡安宁的山居日子,过成了最质朴最干净的文字。晨起倚窗看云雾渐散,暮时静坐听山风穿林,春日俯身寻觅山上野菜,秋夜仰头观赏满天星斗,他把蓁山的昼夜轮转、草木的自然呼吸、村落的袅袅炊烟,一一集聚于笔端,不添华丽辞藻,不加矫饰艳句,顺着山间缕缕清风的节奏和村落人间烟火的温度,缓缓落笔,收纳于纸页之间。

一山清欢,满屯烟火;一草一木,皆是深情。《蓁山笔记》是高吉波继《雪地里的红棉袄》后,第二篇被收入语文读本的散文。这篇看似平淡的山居随笔,能够经得起时光的沉淀,成为永不褪色的文学范本,从来不是依靠精巧的文学技法,也并非依托宏大的时代叙事,而是真切地诠释了他一贯坚持的文学执念:文学唯有关爱人性、关爱自然、关爱人与自然,方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温柔素雅的语言特色、鲜活生动的原文细节,缓慢舒缓的散文笔触,构建起《蓁山笔记》隽永留存的深层深意。

蓁山的烟火,最先漫开的,是山野的清宁之气,是高吉波“关爱自然”最纯粹的文字告白,藏在素淡白描、原生入微的语言与细节里。

自然,是高吉波散文温润的底色,干净克制、朴素通透的语言,是他描摹自然独有的笔墨特色。他笔下的自然,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标本,而是有生命、有呼吸、有温度的生命体,如“倒下的老树从身体某处辟出新生命”,暗示自然、乡土伦理的自我更新能力。他写村子“挂在山坡上”,写山路“粘脱鞋子”,还原蓁山最本真的模样。文中描摹蓁山整体村落格局,不用“群山环抱、村落安居”这类司空见惯的词语,只用一句“蓁山的形状,酷似太师椅,村子犹如一个人,恰如其分地端坐在那里”——语言通俗浅白、形象生动,将坚硬冰冷的山体写得安稳敦厚、温柔沉静,自带安稳平和的氛围感。寥寥数语,不加过多修饰,一幅山环村落、人居其间、静谧安然的人与山和谐生存的山水画,便缓缓铺展开来,温润入心。

他引述山上老人回忆的往事:当年侵占烟台的日军,看到山上“满目层林,以为有埋伏,畏缩了”,侧面描写蓁山何以“以林密林深出名”。在林间,他踩着“厚厚的陈年腐叶”“感觉像踩在海绵上”,感知泥土的温润潮气,触摸草木肆意生长的鲜活皱痕。他观山涧,聆听水流穿过山石、浸润土地的清脆声响;看漫山绿草如茵,野花自在开落,蜂蝶悠然漫飞;听风过林梢,虫鸣阵阵,一切万物都顺着自然天性肆意生长。他探究“蓁”字本源,精准释“蓁”义为“草木繁盛”之本意;穿插“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等典籍文字,赋予日常场景以古典诗意,让文字土而不俗、淡而有味,兼具泥土芬芳与古典文雅。这般温柔克制、真诚纯粹的自然书写,留住了山野最原始、最本真的模样,构筑起文章绵长不朽的温柔根基,也让读者在平淡的文字中,读懂了自然本身的安静与美好。

这份对自然的尊重、呵护与深情,正是作者“关爱自然”创作观最生动的落地,也让蓁山的烟火,自带一份不染尘嚣的纯粹与通透,成为《蓁山笔记》长久留存的根基。

山再清幽绮丽,若无人间烟火,便少了温度;文再清雅俊秀,若无人性光辉,便缺了魂魄。

而蓁山的烟火,最动人的,是人间和谐和睦的温热之情,高吉波将其融在自然朴实的语言里,温柔而绵长,清淡且厚重。这是此文最动人、最具语文育人温度的特质——

“小宝井”之畔,古井流水叮咚作响。溪边女子梳头、洗衣,哼着曲儿,说着荤笑话,“用南方泼水节似的行动,展示着她们的率真、快乐与豪放”。人声、水声交融,勾勒出一幅悠然、恬淡、安宁村居素描。

老旧街巷上,放学孩童肆意“在街上疯跑,舞杈弄棍”,嬉笑打闹,眉眼鲜活,为静谧古朴的山村添满了灵动的生机与鲜活的气息。

乡邻之间,田间地头偶遇,一把新鲜野菜、几颗山野甜果,随手相送;山中采参妇女的谦让、野兔网获后的共享、门外挂着的瓜果蔬菜、端午节乡邻赠送避邪的艾蒿,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利益计较,没有都市人情的冷漠疏离,唯有赤诚相待、真心相伴。这些平常生活的细节片段,看似微不足道,却藏着最本真、最质朴、最真诚的人性暖意,是都市生活中难得的纯粹美好。高吉波以温柔目光关注这平凡的世界、用笔触书写人间善意,本身就是对人性最深情的关爱。

文中最见语言功力、彰显人性关怀的,应该是他对蓁山屯当家人安家德的微视角观察。安家德十五年如一日,坚守山村,默默修路筑桥,不求声名,不计回报,以一己之力改变乡土命运。面对如此厚重的善行大爱和绵长的奉献与坚守,作者没有浓墨重彩地铺陈叙事,仅用了122个字介绍安家德的“生平”,用一个“忙”字概括其人一生。情到深处反无声,爱到极致是克制。这种含蓄留白、温润克制的语言,非但没有削弱人性光辉,反而让平凡人的善举更显真切动人,恰好契合语文教育温润育人、向善向美的初心,更是“关爱人性”创作观的最好印证。

自然是骨,人性是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通透哲思,是高吉波凭着细致入微的观察、温情平淡的笔墨书写的时代生命烟火,是他关爱人与自然最深刻的文字升华,也是他的文学观深刻、完整的诠释。

在他的认知里,自然、人性、人与自然,三者互为依托、不可分割。蓁山的烟火,从来不是仅记录草木村落的浅表景致,而是要书写人与自然之间的牵绊和双向成全、生生不息的生命画卷,唯有和谐共生,方得生命永恒。

山野的清幽沉静,涵养了乡民的质朴纯粹;乡民的敬畏善待,守护了山林的原生本貌。自然滋养人性,人性守护自然,人与自然双向奔赴、彼此成全、和谐共生,这便是高吉波笔下“关爱人与自然”最生动、最温暖的真实生活图景。

面对轰隆隆的城市化浪潮,他没有回避时代变革的真实轨迹,不粉饰现实缺憾,在书写山居静好的同时记述蓁山10余年间的蜕变:“这些年,正大兴土木,建设居民新区。我去年仲秋迁至蓁山屯时,它竖在烟青公路旁的公示牌已改为蓁山花园小区”。在传统民居消逝、乡村格局重构的进程中,高吉波既不抗拒现代化发展的进步价值,也不惋惜乡土变迁的必然消逝,而是以冷静的文学视角,完成对农耕文明缓慢衰落的温柔诊断,为一片土地的时代转型留存了一份有温度、有细节、有思考的文学档案。这种对乡土精神的珍视与守护,让作品从地理写作深入到地质挖掘,跳出风物记录的浅层维度,拥有了直击人心的思想力量,也有了超越时空的人文厚度。

烟火弥漫蓁山,笔墨留存岁月。蓁山上的烟火从未熄灭,因为它的燃料是真实的草木,映照的是真实的人心。它之所以能突破时光限制,被选入语文读本并长久留存,不是因为文笔奇崛、惊艳,也不是因为叙事跌宕起伏,而是胜在文字纯粹,赢在细节鲜活,贵在文心赤诚。通篇没有浮华喧嚣,没有刻意说教,只有一山清幽、一村暖意、一缕烟火和一颗敬畏自然、关爱生命、守护共生的心。它完整践行了高吉波的文学创作观,体现了独特的艺术特色。

高吉波说:“高僧绝无香火气,大师只说平常话。”“笔跪功利,字必无根。”这是他近年客居福山西水夼村时,对人生新的哲思。他扎根乡土,静坐蓁山深处,远离尘世纷扰,看烟起烟落,观人来人往,听草木呼吸,感人间温情,把对自然的怜爱、对人性的关怀、对人与自然共生的期许,全都藏在一个个长短句和一个个细腻动人的细节中。

蓁山的烟火,不曾浓烈耀眼,却绵长不绝,温暖了岁月流年;他的文字,不曾惊天动地,却温润绵长,治愈了浮躁人心。这一缕蓁山上的烟火,是自然的烟火,是人性的烟火,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烟火。它以关爱为根,以深情为脉,以本真为魂,暖了山间岁月,润了世人心田,更留在了书香书页之间。其价值,以“乡土显微镜”的写作方式,完成了对农耕文明衰落的文学诊断,不仅是记录一片山的变迁,更在于为消逝的乡土精神留存一份带体温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