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3日
“凌晨两点,我被村庄的寂静惊醒了。”这是张行方散文集《巢中一夜》开篇第一句。我自幼在沂蒙山区的农村长大,特别熟悉那种“无声胜有声”的感觉。在《巢中一夜》中,我感受到的是作者的目光,那不是浮光掠影的匆匆一瞥,而是一种深情、沉静、专注的凝望。一个出走多年的游子,一次次返回故土,回望那片养育自己的土地,回望变迁中的村庄、衰老中的母亲,也审视内心深处被流逝岁月层层包裹的情感。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张炜评价此书:“行文饱含激情,笔触缜细,抒无尽乡愁,写童年记忆,像原野作歌,为村庄立传。一曲半岛交响,满腔真挚,动人心扉,感人至深。”20多万字的散文集,我一页页翻过,总不忍释卷,仿佛跟随作者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凝望——凝望衰老,凝望消逝,凝望那些被时代列车抛于身后的风物与灵魂。
一
书名《巢中一夜》,源自开篇同名文章,也奠定了全书的基调:安静、深沉,伴着些许淡淡的愁绪。其核心情感脉络,是围绕母亲展开的、在返乡与离乡之间往复循环的亲情叙事。读者跟随作者一次次返回故乡,一次次看见老母亲的喜出望外,看见她为花开而欣喜、为亲友接连离去而黯然神伤,看见她平凡的乡居生活,看见她领养保险金时“幸福的烦恼”,看见她煮粽子时被灶火映亮的愉悦,看见她在乡村卫生室输液时伸出的枯瘦的手臂,看见她在儿子离家时在街口远远目送的身影……文学作品的生命力,来自真实的生活和真诚的表达。作者用近乎“白描”的方式,通过记录母亲的平凡往事和起居日常,完成了对一位中国农村母亲深沉而复杂的致敬。
作者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止步于亲情叙事和乡愁抒发,而是将母亲视为一个完整的、拥有独立精神历程的生命个体进行聚焦。她说:“人活(得)岁数大了,自己遭罪,还拖累孩子,没什么意思。”这种质朴的话语,读来让人鼻头一酸。这句话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个体生命在衰老过程中的挣扎,也照见了子女在家庭、事业与孝道之间左支右绌的焦虑和担忧。在衰老与疾病面前,母亲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成为子女的拖累,并为之歉疚,这让传统的“孝顺”显露出沉重的一面。正是这种充满爱意却又无法全然抵达、充满愧疚却又难以两全的凝视,使得书中的母子亲情无比真实,也让阅读者不由自主地自我审视,与作者一同反思“孝”的内涵。读到这类章节,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同样“报喜不报忧”的体贴和在我离家时那种远远的目送。这份强烈的情感共鸣,正是文学的意义所在。
如果说,作者对母亲的凝视充满了愧疚、疼惜与无力感,那么,他对父亲的凝视,则是穿过岁月烟云的深情回望,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一缺憾的具象化。阅读《鹞鹰》时,我几次拭泪,情不能自已。打动我的除了文字的力量,更有文字背后那份人类共通的情感。作者说:“时间的迷雾隔开了我们,父亲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但读完《祖传旧物》《乡间记异》等篇章就会发现,父亲的形象并未因逝去而模糊,反而在作者的心底愈发清晰,因为“回去的次数多了,我又在老家找到了父亲”。这种对亡父的凝望,使亲情叙事摆脱了唯美温馨的俗套,使每一次回乡都浸透了生命的沉重与苍凉。
对姥娘的凝望,则是目光向岁月深处的温柔回溯,也是对草根生命的一曲赞歌。《姥娘行略》中,作者以童年视角切入,记忆中的姥娘是年节喜庆的中心,是慈爱与温暖的源头。然而,随着叙述的展开,一个嘴上常说“好命走不到薄地里”的老人,最终结局令人唏嘘:先是双目失明,继而“从那个漆黑的夜晚,走进了另一片更为幽深的黑暗”。作者追问:“身体并无大碍的她,为何在安逸的晚年自寻短见?”“有多少人生,像姥娘这样:以喜剧开始,以悲剧收场?对于那些饱经风霜的农村老人来说,比起物质上的满足,他们或许更需要精神上的关怀……”这是作者写给逝去姥娘的追思,也是写给世间万千儿女的醒世箴言。
二
亲情是乡愁最深沉的根脉,而乡愁则是亲情在时空与文明土壤中自然生长的枝蔓。当作者的目光离开老屋,越过那片黑黢黢的屋顶,移向村巷、田野、河流与四季风物,他的书写就不仅仅是个人情怀的抒发,而是颇具张力的时代纪事。《巢中一夜》中的33篇文章,字里行间飘溢着挥之不去的乡愁。他回望“年味里的故乡”“拐进落满积雪的小胡同”,推开“吱吱扭扭叫着的老木门”,听到了“柴火噼噼啪啪”的声响,闻到了“黄土地特有的气息”;他回望童年时放过的一头黄牯牛,最终被“铁牛”代替,消失在一个时代转身的背影里;他回望曾经波光粼粼的村庄,回望散落在乡间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故事,以及在时代命运里沉浮的梓里人物……独特的视角,独特的风物与人事,让读者沉迷其中,犹如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当前的散文创作中,“乡愁”已成为过度开掘的主题,乡土叙事与亲情书写几近泛滥,但能让读者真正“心头一颤、鼻头一酸”的佳作凤毛麟角。作者的“乡愁”抒发松弛自然,拿捏得恰到好处。在文本中,他既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他凝视当下农村正在悄然发生的深刻变迁,客观呈现当下农村的真实面貌,引发人们对村庄空心化、农村养老、文化传承等现实问题的思考。在《巢中一夜》中,他看见“清晨飞出去的鸟儿,夜晚不一定能飞回巢中”;看见“老槐树上每年都会有一些巢,被一场接一场的风雨摧毁、摇落,掉到地上,摔成一堆凌乱的枯枝”。“鸟巢”与“老屋”的意象,精准隐喻了乡村的“空心化”与传统习俗的消失。
作者客观地呈现出时代变迁的双面性:他写村子里的人口一点一点地减少,失地农民的养老保险逐年上调;他写坟场让位于机场,昔日村中亡灵的栖息之地不时有银光闪闪的飞机起降;他写“厕改”后飘着麦花香的乡村夜晚;他写变得冷清的传统集市和氛围日益稀薄的年节;他写因垃圾集中收运污染减少的河沟,写农村传统祭祀方式的改变;他写那些挤满村卫生室里、依赖输液的老人,写那位因买不起城里楼房而发愁的父亲;他写那位说“人都不死,往哪里搁”的嬢嬢,写姥娘晚年无处安放的精神孤苦,写正在消失和已经消失的乡村生活史……这种凝视是复杂的,既有对“消逝”的怅惘,也有对“进步”的接受,更有对变迁中村民处境的深切体察。在滚滚的时代潮流面前,传统乡村的消解是一种必然,他的文字,为这种必然的消解留下了一份充满体温与细节的记录。
三
如果说,作者对乡愁的凝视,是在为那些正在消逝的风物与记忆深情立传,那么,他投向时代变迁的目光,则是在为这场寂静而浩大的“消逝”本身,寻找其背后那不可逆转的历史动力与复杂缘由。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著名文艺评论家白烨说:“这是一本源自故乡的时间之书。”《巢中一夜》的格局,并未局限于个人悲欢与一乡一土的变迁。作者通过巧妙的叙事策略,将个人与家庭的微小叙事,置于中国社会沧桑巨变的坐标系中,如此一来,他的凝视便有了显著的时代特征和现实意义。
例如在《行路记》中,从长途汽车的颠簸跋涉,到辗转乘个体车的寒冷记忆,再到豪华快客、动车、高铁乃至飞机的相继出现,时间跨越30余年,作者通过交通方式的变迁,清晰地勾勒出改革开放以来交通运输事业天翻地覆的进步。从路况的恶劣、路程的曲折、裤脚泥泞的尴尬、候车室刺骨的寒冷,到嫂子“豆腐还烫嘴呢”的对比,以及母亲“现在的人啊,真是能上了天”的惊叹……这些微小细节的再现,精准折射出时代前行对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改变,也让那些改变变得真切可感。再如在《高铁驶过莱州湾》里,作者把风驰电掣的“复兴号”与秦始皇东巡、王懿荣进京、苏轼远迁、徐福东渡、近代铁路筹建等历史事件进行对比,将宏大的历史进程嵌入鲜活具体的个人体验之中,将个人的“乡路”拓展为民族的“征途”。
在其他篇章中,这种“以小见大”的凝视同样贯穿始终。如《足履之间》中通过一个人的穿鞋史折射生活际遇与社会变迁;《味蕾深处》中通过对难觅“地界皮”和“寂静”松林的失落体现对生态环境的关注;《旧居时光》中通过三次搬家反映居住条件的改善;《再访壁画村》中以一方乡土的诗意蝶变,状写乡村振兴的壮阔征程;《海岛渔号》中思考传统与现代的对接;《岁月如歌》中以四位同窗各异的人生轨迹为棱镜,折射出时代洪流在个体命运上刻下的奇异光谱。作者具备一种开阔的历史视野,他看到的不仅是自家的老屋与母亲,更是改革开放40多年来胶东城乡生活方式与精神世界的深刻变迁。在他的笔下,个人的“巢”,已然与时代的“风”紧密相连,每一次“归巢”,都是一次对时代印记的辨认与思考。
周末,我在恋恋不舍中翻过《巢中一夜》的最后一页,合上书,细细回味它给我带来的感受和思考。鲁东南乡野的细雨、布谷鸟空灵的叫声、灶头粽子的清香、胶东半岛的风雨、海边的大雪……意绪缱绻,如一场绵长的潮汐,在心头反复涤荡。或许,真正的故乡并不在于地理空间的固守,而是像作者一样,在一次次深情的回望中,完成对亲情的理解、对文化的认同、对时间的体悟。在这个意义上,《巢中一夜》超越了个体的记述,成为了一代人的共情之所,让我们在飞速流逝的时光中,得以稍作停留,感受文字带来的种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