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夫之魂,赤子之心

——人民作家李延国的精神版图

2026年06月14日

赵景涛

在当代中国报告文学的星空中,李延国是一颗恒星。不是那般倏忽耀眼的流星,而是那种历经岁月淘洗、依然在文学天穹中恒定发光的星体。2026年4月12日,在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会上,83岁的他站在讲台上,作题为《拥抱AI时代》的学术报告,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台下的人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耄耋老人,更是一个仍然在奔跑的战士、一个仍然在生长的灵魂。

从1964年入伍后执笔为枪,到今天与人工智能对话共舞,他60余载笔耕不辍。这份“老骥伏枥”不是坐而论道的感慨,而是躬身入局的行动。当大多数人把“终身成就奖”视为创作生涯的句号时,李延国却把它当成了逗号。他没有躺在功劳簿上,而是以83岁高龄主动拥抱AI,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农耕文明的新纪元》。从纸笔到键盘,从键盘到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没有在他这里成为障碍,反而成为他的翅膀。这份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与驾驭力,这份永不谢幕的创作激情,是对“老骥伏枥”最铿锵的注解。

如果说拥抱AI是姿态,那么理解AI就是智慧。面对席卷而来的技术浪潮,许多写作者陷入“AI焦虑”——担心被替代,忧惧被淘汰。李延国的回答却是开放、理性、主动探索。他将AI视为“赋能”而非“替代”:一天的采访素材可达数万字,AI能够快速整理、撰写;为创作搜集背景资料,AI可生成万字文稿提供支撑。他同时清醒地划出边界:AI可以整理素材、优化语言,但不能替代作家的思考、情感与价值判断。他深知“AI没有眼泪”——那些打动人心的力量,永远来自一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灵魂。这种对技术的清醒拥抱、对文学本质的坚定持守,展现的正是一个人民作家在新时代的格局与定力。

然而,技术只是工具,真正支撑李延国走到今天的,是他始终与人民站在一起的赤子之心,是他深入一线、扎根生活的创作信仰。他是人民的赤子,也是赤诚的人民作家。这份“人民性”不是口号,而是用脚板丈量出来的厚度,是用泪水浸泡出来的温度。

以真诚叩问灵魂

采访是一场“双向阅读”

李延国有个著名的观点:“采访是作者和被采访者的相互阅读。当你在阅读他时,他也在判断你。”这句话道尽了他多年来与人打交道的全部秘诀——不是居高临下的“采访”,而是平等相待的“阅读”。

他不求“面面俱到”,而是坚持“深耕细作”。在进行乡村振兴主题创作时,他深入山东多地调研,反复思考后,只选取5个典型——一个县、一个乡、一个村、一家企业和一个人,用典型案例深入呈现乡村振兴的实践成果。这份“少即是多”的清醒,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在滨州采访时,他曾去采访对象的办公室约访,却不断被各种事务打断,他果断喊停。“我把第二次采访的地点约在了我暂住的酒店。我要营造一个安静、放松的交流环境,因为人都需要倾诉,尤其是平时压力大、有顾虑的人,到了一个安全、放松的环境,才会真诚地和你交流。”这看似简单的细节,折射出一位老作家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他知道,真诚不是口号,而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这份真诚,在他创作《张桂梅》时得到了最极致的印证。“七一勋章”获得者张桂梅此前极少对外提及自己的私人感情,但在李延国面前,她将自己的人生过往一一倾诉。从东北林场的青年岁月,到远赴云南支教的初心;从创办华坪女子高级中学时的重重困境,到两次萌生自杀念头的绝望时刻;从与丈夫的相识相爱,到丈夫病逝后的悲痛难忍……这些从未公开的真实情感,成为《张桂梅》一书最动人的内核。

李延国始终相信,只有带着真情去探索、去追寻,才能获得最真实的素材。他不靠关系,不找宣传部门安排接待,而是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旧相机和厚厚的采访本,悄无声息地踏上乡村之路。“我要的是最真实的乡村,是没有修饰的奋斗,而不是前呼后拥的应酬。”这番话,道出了一个真正的人民作家对“真实”二字的极致追求。

羊汤馆里的号啕大哭

AI永远无法复制的共情

在书写张桂梅的日子里,李延国受到的心灵撞击,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目睹了张桂梅的极简生活:三餐清汤寡水,居所简陋朴素,手背贴满止痛胶布,办公室里没有一本荣誉证书。这位刚强的女性,用贴满止痛胶布的双手在华坪打通了教育的“最后一公里”,让两千多名山区女孩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张桂梅留给他的,不只是震撼,还有那些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丈夫早逝的悲痛、被人误解的委屈、深夜独自流泪的孤独。李延国仔细聆听、用心记录,试图将这些真实的生命体验,还原到报告文学之中。

有一天,他走进县城一家简陋的小饭店。连日的奔波与心底积压的情绪,让他疲惫不堪。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群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桂梅的话语,回想她沙哑的嗓音、布满老茧的双手,还有那些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上来了。一缕寻常的烟火气,竟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眶发热、泪水打转、肩膀颤抖,先是压抑的呜咽,最后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里裹着对张桂梅坚守的敬佩,裹着对所有平凡人苦难的悲悯,也裹着一位报告文学作家沉甸甸的责任——他能记录下这些苦难,却无法真正替她们承受分毫。

身边人不解,问他是不是想念亲人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其实不必追问那泪水的来处——那是心与心贴得太近、情与情融得太深之后的自然奔涌。他把自己完全放进了张桂梅的命运中,感受她的清贫,体味她的坚守,震撼于她在极致困顿中迸发出的极致崇高。这不带偏见、不设距离、全然交付的共情,让他的文字有了温度,让人物有了血肉。

他采用第二人称“你”来书写这部长达30万字的报告文学,把它写成了一封“长信”。这不是炫技,而是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尊重:不是“他”,不是被观察、被书写的客体,而是可以倾诉、可以对话的“你”。这种叙事创新,恰恰源于他对人物的深情——只有对一个人爱得深沉,才会用“你”来呼唤她。

从馒头里发现时代

以小见大的洞察力

李延国的“人民性”,还体现在他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上。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而是一个始终保持着“小学生”般好奇与谦逊的探寻者。

在山东曹县采访时,他意外通过一次买馒头的经历,了解了一对农村夫妇依托电商经营馒头厂致富的故事。一般人可能觉得这只是个寻常的买卖,但李延国没有放过这个细节,而是由此深入思考到第一二三产业的融合发展、诚信感恩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商业活动中的应用、数字资产在普通从业者中的积累——这些时代的宏大命题,就藏在一个馒头的背后。

这份从细微处发现时代脉动的能力,正是李延国作为报告文学大师的独到之处。他永远保持着对生活的敏感和对普通人的关注。在曹县汉服电商村,他听到年轻的新农人说“要让传统服饰走进寻常百姓家”时,心底涌起暖流;见到那位馒头店女老板时,她拉着他的手说:“老师,我没什么文化,不知道怎么说,但我知道,你是来帮我们讲故事的,我会把心里话都告诉你。”他鼻子一酸,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一位用瘦弱肩膀扛起整个家的坚韧女性。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普通人的希望与挣扎,都关乎他们的尊严与梦想。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平凡人也能在困境中开出花来。

这就是李延国的“人民性”——不是居高临下的“代言”,而是心心相印的“同行”;他不是站在岸上喊“你们要努力”,而是跳到水中,和人民一起拉纤。

战士与纤夫

两个形象,同一个灵魂

李延国的文学人生,可以用两个形象来概括:战士与纤夫。

他是战士。他1943年出生于烟台牟平,小学毕业后因家贫辍学务农。1964年入伍,当年入党,从战士一路成长为济南军区政治部正师职创作员。服役期间,他荣立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军旅生涯锻造了他刚健的笔力与担当的勇气。他的文字有金石之声,有战地黄花的芬芳,也有前沿阵地的硝烟。刘白羽曾将他的《在这片国土上》誉为“史诗式的报告文学”——那是对引滦入津工程的壮丽书写。这是战士的气概,也是战士的情怀。

他是纤夫。在刚刚发表的《农耕文明的新纪元》结尾,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今我所见,皆是纤夫!今我所仰,皆是纤夫!今我所书,皆是纤夫!纤绳所系,皆为民生!纤绳所系,国之福祚!”

他笔下的周恩来总理在黄河洪峰中背起纤绳,吼起纤夫号子。现场两万名百姓苦求总理离开,风雨亦伴恸哭声。不松纤绳的总理高声回应:“这里没有总理,只有纤夫!”而李延国笔下的自己,同样是一个拉着时代之纤涉水前行的书写者。纤夫的姿态是低伏的、用力的、向前的——这恰是李延国一生的写照:低伏于人民脚下,用力于时代潮头,向着民族复兴的方向跋涉。

他说过:“我发如冬雪,站在泉城之北的黄河之滨眺望自天上而来的母亲河。她奔腾不息,她是唐朝诗人李白见过的那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大河吗?老者回我:吾族所见,同为一河……”这一问一答之间,是历史的纵深,是文明的传承,更是一个作家对自身使命的确认——他是这纤夫队伍中的一员,他和千千万万的劳动者、奋斗者一起,拉着中国这艘大船逆水前行。

没有终点的跋涉

向83岁的“小学生”致敬

李延国曾谦逊地说:“自己永远是个小学生。”这不是客套,而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小学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保持敬畏,永远保持学习的热情。83岁学习使用AI,对他来说不是“赶时髦”,而是“小学生”自然而然的好奇心使然。他说:“历史上的每次重大技术变革都会引发阵痛与焦虑。工业革命初期,蒸汽机的出现也曾引发欧洲大批工人抗议。如果说蒸汽机的发明延伸了人的四肢,那么AI的出现则延伸了人的大脑。”这份历史的眼光,让他能够超越眼前的焦虑,看到技术变革背后的深层逻辑。

“小学生”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远保持敏感,永远保持柔软,永远保持热泪盈眶的能力。在羊汤馆里号啕大哭的那个老人,就是这样一个“小学生”——他的心没有被岁月磨出老茧,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更加柔软。他还能为平凡人的苦难流泪,还能为奋斗者的坚守震撼,还能为时代的进步欢呼。这种赤子之心,是一个作家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能够不断写出打动人心的作品的根本原因。

2026年4月12日,在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会的分享会上,李延国朗诵了《农耕文明的新纪元》的结尾段落。念到最后,他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那泪光里,有对历史的敬畏,有对民生的牵挂,更有对这片土地永恒的赤诚。

AI可以生成文字,可以整理资料,可以辅助构思,甚至可以模仿文风、结构篇章。AI拥有惊人的运算速度、海量的知识储备、精准的逻辑判断,但是,AI没有眼泪。

人有眼泪。眼泪里有感动,有震撼,有心疼,有悲悯,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有对平凡英雄由衷的敬意。眼泪无法编程,无法模拟,无法由算法生成。它只属于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

从《在这片国土上》的引滦壮歌到《中国农民大趋势》的改革长风,从《张桂梅》的深情凝望到《农耕文明的新纪元》的千年回眸——李延国用一部部力作证明:真正的作家,是时代的书记员,更是历史的参与者;是人民的代言人,更是民生的纤夫。

他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我们:

有一种精神叫“老骥伏枥”——终身成就奖不是终点,83岁依然可以拥抱AI、开创新纪元;

有一种精神叫“求新求变”——从全景式到集合式到卡片式到第二人称长信体,他从未停止形式的探索;

有一种精神叫“扎根人民”——他把采访对象当亲人,他用泪水和共情写作,他永远保持着“小学生”的谦逊;

有一种精神叫“赤子初心”——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他始终站在人民的立场,为奋斗者立传,为时代放歌。

这些精神的交汇处,站立着的,是一个真正的人民作家。他的名字叫李延国。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他的纤绳,从未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