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同川/口述  林鹏/执笔

　　从我到烟台日报社工作，至今已经36年过去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有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是，20多年前接老宫的那段往事，总是让我难以忘怀。

　　老宫叫宫云范，比我年长11岁，是建国前参加工作的老同志。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先后在《文登大众》、《莱阳大众》工作，1958年被错划成右派，被打发回到了乳山老家。本来他以为下乡改造改造就可以回城工作，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23年。1979年，组织上为他落实了政策。这年冬天，报社领导交给我一项重要任务，让我到乳山接老宫回烟台日报社工作。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天上飘着小雪，我坐着报社从警备区借来的苏联老式货车“嘎斯51”直奔乳山。一路上我都在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来到老宫生活的小村头，远远地望见一片小草房因为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村口，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他头发凌乱，面黄肌瘦，双眼红肿，一身补丁接补丁的破棉衣棉裤，双手被冻得裂了一道连一道的口子。当时我并不认识老宫，试着叫了声：“老宫！”，他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没有回应我。我又喊了一声，他这才转过头来，两眼含着泪花，说了句：“我就是。”我伸手紧紧握住老宫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老宫也紧紧握住我的手，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跟着老宫走进他的家，一口锅，两三只破箱子，几件残缺不全的旧家具，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当。通过交谈我知道，1970年，老宫的爱人因病去世，留下一儿两女。随后的几年，他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将三个孩子拉扯大。后来由于经常到村办缝纫组修补衣服，认识了里面的一位女工，她对老宫总是很热情，一来二去两人产生了感情，结为夫妻。加上续弦后的两个孩子，七口之家虽说负担沉重，却也挺过来了。

　　当天中午，就在老宫家里吃的午饭。一碟花生米，几个地瓜饼子，知道我爱喝两盅，老宫特地准备了地瓜干酒。吃完后，也该收拾行李上路了。知道女儿要离开自己，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老宫的丈母娘死活不肯将头转过来，默默地对着墙角掉眼泪。直到后来，经过众人相劝，老人家这才掉转身来，依依不舍地和女儿话别。跟我一起回烟台的是老宫和他爱人。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一口锅，一个风匣，几个纸箱子就是他们两人带进城的全部家当。

　　“嘎斯51”的驾驶室里除了驾驶员只能坐一个人，就让老宫的爱人坐进去，我和老宫得坐在后车斗里。那天天挺冷，风刮得呜呜的，坐在无遮无挡的后车斗里，若不采取点保暖措施，肯定会冻得受不住。我们俩就到地里捡了些玉米秸子，老宫又提醒说，松毛（松树的针叶）挺压风的，我们俩又到村里找人要了些松毛，垫在车上，这才觉得强了很多。汽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到老宫两双眼一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车开出老远，我看到老宫还在朝村子挥手。

　　车上了公路，车速明显快了些，我看到老宫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便将随身携带的军大衣披在两个人身上。一路上，我和老宫躺在苞米秸子和松毛里，边聊天边互相取暖，就这样回到了烟台。

　　由于老宫有着丰富的农村经验，加上他认真负责，不久便担任了烟台日报社农村部的主任。

　　现在，我和老宫都先后离开了工作岗位。但参加单位组织的各种活动时有时还会遇上，每次见到老宫，我都会想起那段难忘的经历。

　　责编 王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