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1963年生于烟台。原中国女篮国家队队员,曾在1984年作为中国女篮国家队主力队员参加第23届洛杉矶奥运会并取得铜牌,为历史上第一位参加奥运会正式比赛的烟台籍运动员。1994年退役,现定居广州。
在差不多已经认定没法完成这个采访的时候,那个傍晚,王军的名字突然在手机上闪了起来。
约定见面的过程几乎是在猝不及防中降临了,匆忙到连要拍照用的相机都是临时借的。
那之前的半个月,除了第一次给她打通电话提及采访,后来打去的电话一直沉默,无奈下我发了短信,可短信往来就像没盖章的契约,总让人不放心。赶往约定地的路上我一直在纳闷,到底是什么让她突然改变了想法?
■采访手记
为什么是王军
在搜索引擎开始成为主要信息提供商的今天,记者对采访对象的第一了解,很多时候都是从百度、Google开始的。
但王军不是。
在庞大的搜索引擎中,我们没有找到关于王军的最新消息,而在有关24年前她作为中国女篮12名队员之一出战洛杉矶奥运会的所有报道中,和大部分队员一样,她们的名字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队员名单。在那个尚显闭塞的非信息年代,没法计算有多少奥运人的消息在慢慢消退,在这样不可复制的时代背景下,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描述都是弥足珍贵的。
顾拜旦曾说过大意如此的一段话:奥运会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所以我们寻找王军,不是要去吃力地重拾历史,只是要轻松地捡起回忆,并试图在这回忆中找到一种一个普通奥运人对那段轨迹的真实感受。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参赛运动员6797人,中国运动员225人。24年过去,对于世界而言,王军只是6797分之一;对于中国而言,她是225分之一;而对于烟台,她是百分之百。
这也许就是我们即使辗转付出很大努力却仍要坚持完成这次对话的唯一原因。
YMG记者 王小丹
4月18日傍晚,我坐在那家海边饭店等她,十几分钟后,门口的布帘子一下子被掀开,王军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我们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握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她的身高震了一下子。
而她竟然如此年轻。
距离她以中国女篮队员的身份出现在洛杉矶奥运会赛场上已经过去将近24年,但45岁的年龄在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我把这感慨吐出来,她笑了。
“小学三年级就打球,排汗好,运动员都显年轻。”她摸着脸有点沮丧地说回烟台这阵子吃海鲜过敏脸上长包了:“退回三年前皮肤特别好,当警察总熬夜,把自己熬老了。”
这一次,王军是回烟台度假,前一天刚和朋友小聚。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我们面对面坐下,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说:“因为你短信里的一句话感动了我,你短信里说‘这是我的工作,如果给你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那应该是我发给她的第一条短信。她说,就是那句“这是我的工作”打动了她,那之前,她是打算用继续沉默来躲开这次采访的。
真意外,她一下子从一颗冷漠的软钉子变成了个会被陌生记者一句短信感动的普通女人。
可她不相信我们最初的计划是去广州专程采访她。4月初第一次听我在电话里这样说时她的口气充满了不相信:“不会吧,你们会只为了我一个人专门来一趟广州?”
“现在我也不信,还是觉得不可能,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坐在我的对面,脸上又显出犹疑。
我没能说服她。
但是一提起篮球这两个字,她的表情立刻就生动了。
■王军懵了:
我怎么就上报纸了呢
王军把自己对篮球的情感解释得异常干脆利落:就是喜欢,邪了门了。
她生在“篮球世家”,12岁进体校,14岁时进入济南军区体工队,三年间,她的身高从1米73蹿到了1米84,并成为以特别灵活和三分篮小有名气的主力前锋。然后,就有了那场济南军区和法国队的友谊对抗赛。
“气氛特别紧张,我坐在场下,突然听到有人叫了声王军,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上场前换衣服,脱裤子的手都在抖。”她笑着回忆,伸手做出那种发抖的样子。
1982年,一战成名的王军迈进国青队,1983年11月,王军加入中国女篮国家队,成为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绝对后备军。
“ 之前训练的时候我想,如果可以去打奥运会这一辈子就知足了……后来知道自己入选了我特别高兴,感觉自己特别好,特别伟大。”时隔24年谈到那种兴奋,王军的神情仍在瞬间渗透出了喜悦。
就像一个20岁的姑娘不惮于用“伟大”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被庞大的历史事件拍打出来的个体的本能喜悦就是这样的单纯,而正因其单纯,才更显真实。
1984年,美国洛杉矶,第23届奥运会。以预选赛第一名战绩杀入奥运会的中国女篮最终夺得铜牌,实现了中国女篮乃至中国篮球的历史性突破,作为12人名单中的一员,21岁的王军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了奥林匹克的竞赛场上,期间,她打了13场比赛,五场首发。
“庆功会是在人民大会堂开的,场面特别热闹,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很自豪,世界第三名这个成绩,很不错了……”听她这样说着,你会感到虽然时隔良久,但那些沸腾的欢声笑语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只要提及,就会带着饱满的喜悦顷刻间奔涌而出。
在烟台的市府礼堂,家乡人的庆功会早为她准备好了,她出现的那一刻,四周立即沸腾了,她却窘迫极了,因为“我发现台上就坐着我一个人”。
她习惯的好像只有打球。
1984年,《中国体育
报》,她第一次上报纸,标题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意外之极手捧报纸的新星竟然是“又高兴又害怕”,她说:“害怕的是我怎么就上报纸了呢。”
没想到家乡人还记得这些
■王军哭了:
没想到家乡人还记得这些
“你要是一进我父母家,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那张大奖状,庆功会时发的,特别大……”王军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显出青春才有的愉悦。
以前的很多次,她一定也曾经这样,用同样的愉悦填满和对话者之间的空隙。
人生没有篮球,生活依旧继续。退役像一把尖嘴钳子,利落地把她的人生从此截成两段,那之前是篮球运动员王军,那之后是女人王军。
她在广州公安已经工作了14个年头,这些年,篮球隔得远了,但往事却和生活演变出新的交集。她和同事朋友出去吃饭,还没入座,她的“前史”就必定会被隆重推出。
我们谈到她的婚姻,虽然说得不多,但已能感受她的幸福。
她很多次谈到父母,她跟我说“不管你怎么写我,一定要多写写我的父母。”她惦记启蒙教练宋忠岐,因为多年没见,那种惦记被埋得更深。
那件事是采访的最后王军给我讲的。就发生在前几天,她打车回酒店的路上。
司机看到她的大个子,好奇地打听她是不是运动员。她说是,司机就兴奋起来。
因为她说普通话,没有一点烟台口音,司机大概把她当成了外地人。
“他说你知道有一个王军吗?打篮球的,当年是咱们中国女篮的主力,还参加过奥运会,那就是我们烟台人。”
她说,司机的口气那么骄傲,“我当时就愣住了”。
14年过去了,早已弥漫在另一种生活信息里的王军,在有些瞬间甚至连自己都会把自己的那段历史淡忘。穿越一条马路,她会和所有人一样行色匆忙, 但她没有料到在那个瞬间,在24年后家乡的一辆出租车里,一个出租车司机会用一句自豪的拉呱儿让她的骄傲跨越时空近乎突兀地重现。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后来我猜,也许没有这次采访,那在表面平静下瞬间膨胀的感慨也许还要在她的心里搁上些年头。
“你知道吗?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这些家乡人竟然还都记得这些。”
说到这儿,王军哭了。
■王军想了:
站在奥运赛场上
一辈子一次也值得
纪八九十年代,正是中国女篮在世界篮坛上独树一帜的强势时期。
她说:“其实我就是那种人,任何比赛只要能发挥出顶尖成绩就特别高兴,离开国家队后代表八一队参加第六届全运会,我发挥得特别好,那种感觉太好了,不比在国家队打球的感觉差。”
我们没回避落差。她说得很坦率:“说没有落差那是违心的。”
她提到了打球很苦的事,但提得不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身上的四个地方都断过,头、肩、腰、腿、脚上都有伤,奥运会之前去日本神户打邀请赛她一连尿了一个星期的血,她的耳朵从小就不好,打球以后更严重,2000年腿出了问题连路都走不了。
她喜欢讲事情,但不是那种擅长感慨的人,她说奥运,口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东西渗出来。她说:“你不是运动员你不知道,只要曾经站到过那个赛场上,这种荣耀和回忆就是一辈子的,即使一辈子只有一次,也值得。”我开始体会出那种不易察觉的东西其实就是神圣。